北村:长征 | 改革开放四十年福建中篇小说精选篇目试读

2019-11-13来源:不知名的媒体创作人

2019年第1期封面设计:夏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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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开放四十年福建中篇小说精选(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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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目试读

长    征 

文 | 北村


将  军

抵达新泉乡之前,我对将军的名声已有耳闻。我并不热衷名人轶事,而是将军与众不同。在闽西这片不大的丘陵中诞生过七十几个将军,陶将军不过是个少将,但他的名声远远超过那些中将和上将。有人说他本来可以评个上将,至少也是个中将,他之所以只评了个少将是因为他当过白军连长,另一说则称其脾气暴烈、以顶撞上级出名,自然不能如意升迁。这些说法都没有说到要害上。

我为了躲避城市的压力来到了新泉乡,于农历十二月初七住进了乡文化站。逐渐变冷的天气使文化站外面的田野结出了白白的霜冻。我带来了一些有关博物的书籍,准备在这里完成一篇水稻专家的传记。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搜集完他的所有材料,包括他在水稻研究杂志上发表的论文,马上就可以动笔了。

接待我的是文化站的图书管理员小文,他看见我后大老远就从台阶上跑下来,很热情地帮我拿行李。这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我们在省文化厅的一次送书下乡宣传会上碰过面。他把行李搬进已经收拾好的房间,说,你到新泉决不会白来一趟,等你写作空闲时,我带你到处看看,肯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开来的奥拓小汽车停在文化站门口,引起了小孩的兴趣,他们像苍蝇一样粘在上面。新泉乡看上去不大,被两条河流交叉形成一个沙洲,三条公路在这里交汇,一条往福州,一条出江西,第三条下广东。交通的便利并没有打破这里固有的宁静和单调的生活,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和几个叫卖米糕的吆喝在午后扩散,我看到一些戴旧毡帽的人在墙根下打牌。从红军纪念碑望下去,整个新泉像一个脚印的形状。

我刚到新泉的第二天就病倒了,起霜的南风天使我嘴唇干裂、目赤苔黄,我在床上昏头昏脑地躺了两天。第三天,我被小文从梦中叫醒,他带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身穿藏青色棉袄的人,他戴着破旧的翻毛帽,系着很脏的羊毛围巾,夹着坏了一条腿的眼镜。小文介绍说,这是我们文化站站长,陶金同志。

陶金伸出手来:欢迎到新泉来。文化站静寂得像一座坟墓,我不是有意要这样形容它,如果文化站无人居住倒也落得清静,偏偏这里又住着一两个人,间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动,倒像是守墓人,更平添几分寂静了。陶站长和妻子住了一个房间,另一间是小文的,我占了唯一的客房。剩下的就是活动室、图书室和展览室。活动室堆放着几张破课桌,桌上粘着石灰,几年前这里还举办过舞会,后来乡镇上有了录像厅和卡拉OK,这里就关了门。图书室的门似乎是永远不开的,展览室也尘封着,不知里面展览些什么东西。所以,整个文化站给人的印象是已名存实亡。只有墙上挂着的国家文化部颁发的“1985年全国先进文化站”的铜牌昭示着往日的繁荣。小文总是很忙,但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带我去吃饭。这里有一种用米制作的名叫“捆粄”的东西十分可口,但它的读音念起来跟“捆绑”相似,让人很不舒服。小文可以天天早上吃“捆粄”果腹,我吃了三天就腻了。

小文一吃完饭就溜得无影无踪,他一走,整个文化站又坠入了死寂之中。听说陶金有一个儿子,可我从来没见过他,我见到的总是陶站长和他的老婆。陶站长在写毛笔字,他老婆就在那里剥豆角。我问小文,他儿子跑到哪里去了?小文听了好像有点不高兴,说,我怎么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

我又问,文化站这么闲,还要人住在这里干什么?

小文看了我一眼说,你以为陶站长没事干吗?这里马上就要盖将军纪念馆了,陶站长是筹备组副组长呢。

他的手指向文化站外面的空坪,那是昔日毛泽东的练兵场。一大片空旷的废墟,上面长满了萋萋的衰草,在风吹过时像江水一样起伏。我凝视着它,仿佛听见了六十年前红军的喊杀声。

就在这里,陶将军率领一连白军向毛泽东投诚。小文说,投诚后,毛泽东仍让他当了连长,但这个连比原来少了十几号人。关于陶将军为什么突然向红军投诚,众说纷纭。据上了年纪的人回忆,陶将军以脾气固执闻名,不像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当时他驻守在一个叫修坊的地方,这个地方与长汀交界,隶属于国民党十七军六师第六混成旅驻守范围,旅长郭凤鸣。红军当时并未有攻打修坊的迹象,可是初七早上毛泽东起来刷牙的时候,卫兵突然来报,有一连的白军前来投诚。投诚的连长名叫陶红,听上去像个女人的名字。当时的人都很熟悉这个名字,它是和打家劫舍连在一起的。陶红在当上白军连长之前,曾做过半年多的土匪。这段历史的所知者寥寥,是因为在当时凡传播这条消息的人是要杀头的,尤其是陶红当上白军连长之后。据说有一个新泉的棺材店老板在连城的酒馆里骂陶红是土匪,第二天他的家人就在后院的酒糟缸里找到了他。其实,无论陶红当的是白军连长还是红军连长,新泉人都暗暗把他当土匪看,只是嘴上不敢明说,这并没有恶意,甚至还含有一丝骄傲的成分。老人们都能回忆陶红骑在马上的英姿,只要他一回乡,人还差十里,地皮就震动了。陶红率领的骑兵连在马路上踏起一长溜烟尘,可以说是到了尘埃蔽日的地步。烟尘中看见若隐若现的一个人,那就是陶红本人,他总是骑在最前面,后面的人都锁在尘土里面了。

有一说是因为他带来了一百匹好马,毛泽东才让他原封不动地当了连长,当然领导的不再是骑兵了,只给他留了一匹他自己骑的白马。陶红似乎并没有因为失去了一个骑兵连而意志消沉,投诚的第二天就率部袭击了官庄的一户地主,这个地主名叫吴清风。这次袭击行动并不在红军的预定部署之内。当时红军驻扎在新泉乡的主要目的是整顿。从长汀下来的红军形如散兵游勇,纪律性差,毛泽东意在新泉整顿红军,使之成为一支像样的人民军队。所以当时红军主要的任务是训练士兵“大便找厕所,洗澡避女人”,并没有意思攻打官庄。官庄是新泉乡最近的一个村,陶红在没有向上级作任何通报的情况下袭击了官庄,抢夺了地主吴清风的财产,并当夜分给了群众。毛泽东和朱德事后只简单批评了陶红,并未严厉处理。也许是由于陶红刚刚投诚不久,仅将此当作旧军队作风来看待罢了。

连城县文史馆的史志上永远抹掉了这一笔记录,那个晚上的袭击被当作不合时宜的突发事件排除在党史之外。后来我在陶将军的展览文字中看到过对这次袭击的记载,但只有极其简单的一行文字:……初八晚,陶将军率部袭官庄,打土豪分田地,群众莫不欢欣鼓舞。

其实,那天晚上群众并不欢欣鼓舞,而是被吓坏了。文字中说到的“欢欣鼓舞”至少是在第二、第三天之后,农民果然分到了从吴清风家里搬出来的东西。打官庄的那天晚上并没有分东西,而是发生了一个令官庄人失魂丧胆的事件。

陶红冲进吴清风家的明德厅的时候,突然让他的士兵止步,然后他一个人走进吴清风的卧房,当场捉拿了吴清风和躺在床上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陶红的老婆吴清德。

到了那天晚上,官庄人才明白吴清风和吴清德的事。吴清风是官庄的地主,吴清德是新泉盐商吴昌如的女儿,按说他们是一对本家。在新泉,同族取名不分男女都是依照族谱上的字辈的,分别是“清明道德”和“百世其昌”,八个字循环作为字辈。吴清风和吴清德属同辈。在那天晚上的事发生之前,没有一个人听说过陶红的老婆跟吴清风有什么事,倒是在陶红和吴清德结婚时,人们对一个有名望的盐商之女嫁给一个土匪(当时陶红还没有参加白军,名字也不叫陶红,叫陶峙亮)有些议论。一说是上山为寇的陶红强娶了吴清德,一说刚好与此相反,说是陶红因为从十六岁开始就帮吴昌如打短工,天长日久与吴昌如女儿两人渐生爱慕,后来吴昌如买下了官庄另一地主吴昌真的五十亩地,搬到了官庄,便与吴清风为邻。陶红跟吴昌如到了官庄,一年后,陶红转到吴清风家帮工当管家。

这一次搬迁促成了吴清风和吴清德的相识。这次相识预示着所有灾难的来临。小文从山上拔来草药熬汤,据说这种药汤可以清热降火,散风止痛。我吃了几碗之后,果然感觉好多了。水稻专家的传记也进展不错,已经写了七千字,到目前为止并没有遇上什么阻碍。小文依然是十分忙碌,吃饭时他会如约出现。陶站长不是在走廊上晒太阳,就是走进展览室,然后他会沾着乌黑的墨渍走到水龙头前去洗手,这么说他一定在屋里练字。奇怪的是,我住在文化站十天了,陶站长一次也没有邀请我去展览室看一看。听说陶站长收藏了很多值钱的古董。我猜测可能就放在展览室里。

中午的时候,小文来了,带来一条狗和一个姑娘。狗十斤半,是用来吃的;姑娘叫小秋,陶站长认识她,听说是文化站原来的历史讲解员,估计也就临时讲解过两个月左右。小文对我说,晚上不要出去吃饭了,就吃狗,陶站长家煮狗是一流的,整个闽西地区吃狗的风俗是从新泉开始的。我对小文的话半信半疑。

小秋长着很深很深的眼睛。在乡下,长着这种眼睛的姑娘是很少的。小文驮着狗进厨房时我和小秋搭上了话,我问她是不是小文的女朋友?小秋并不为我的话唐突,反问我,他怎么说?我说,据他说是,他说他有一个女朋友叫小秋。小秋就从鼻孔里笑了一声:他总是自以为是。她冷笑的表情让我心中一抖,好像她对小文有深仇大恨似的。我们又闲聊了一些,没有什么话说,我突然想起了展览室的事,问她,你以前就在这个展览室当讲解员吧?小秋一惊,有些警惕地看着我,你问这些干什么?我有些诧异,说,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这里面展览什么。小秋好像松懈下来,无所谓地说了一句:这就是将军的展览室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茫然四顾,两腿晃荡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在这里除了写作就无事可干吗?

我想了想,说,我的确找不到地方可去。

陶站长没有带你看展览室?

没有。我说,不过听说要盖纪念馆了是吗?

等到它盖起来,我可能已经被黄土埋起来了。小秋皱着眉说,你如果有空,我可以带你去看一些房子。

小文这时正好走出来:对了,你可以去看看新泉的房子,大多是清代和民国的建筑,小秋还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客人看过,你有空一定要去看一看。

狗肉煮好了,里面加了十几种药材,有当归、茯苓、党参、陈皮等,十分可口。上午,小文和小秋带我参观吴氏家祠,实际上这座四进的大宅原来就是吴清风的房子。那天晚上陶红带人打土豪分田地时,并没有杀掉吴清风,甚至没有把他赶出这幢房子,只是把吴清风和吴清德面对面赤裸地绑在一起,游了一夜的街。

全村的人都出来看了,小小的官庄灯火通明。在官庄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夜晚这么热闹过,也没有这么恐怖过。吴清德被脱得精光,和吴清风绑在一起。吴清风紧闭着眼睛,吴清德则脸被火把映得通红,死死地睁着眼看着骑在马上的陶红。小孩子被大人赶回家,据说看见丑事会弄瞎眼睛。士兵们举着火把,把官庄短促的石子路照得一片通明。官庄人都觉得陶红疯了,竟把自己的老婆和奸夫绑在一起,他们想这对男女今晚是必死无疑了。

……

游街一直持续到天亮。整个晚上陶红都骑在那匹白马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吴清风和吴清德。天快亮时,陶红命人给他们松了绑。然后,他对站都站不稳的吴清风说,帮我老婆把衣裳穿回去。

吴清风裸着身颤抖地给吴清德穿上了衣服。然后,他们就紧紧地抱在一起。吴清德朝丈夫投来的一瞥使陶红觉得这个女人永远不属于他了。

陶红举枪对着妻子的最后一刹那改变了主意,这颗子弹没有射在妻子身上,而是射中了吴清风的裤裆。作为一个男人的吴清风不复存在了。

小秋对那天夜里赤身游街事件的描述和我前几天在剃头铺听来的说法一致,看来在这件事上没有大的出入。不过,关于陶将军的传说仍然是很多的,难免以讹传讹。当然,在当时兵荒马乱中,这种公报私仇的事情也为数不少。只是把吴清风和吴清德两人赤裸地绑在一起游了一夜街的说法,至今听起来让人恐怖,这说明陶红的仇恨是何等深切。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陶红心中有这么大的仇恨。

小秋和小文带我看的吴氏家祠,已经很难找到吴清风当年的生活痕迹。但这座四进的大宅院仍显示出昔日的气派,飞檐上刻着四条蛟龙,斑驳的石灰上绘制有麒麟。那块写着“明德厅”的匾额还在,上面结着燕巢。二进厅堂还悬挂着一块钦赐的吴清风祖上获武状元的金匾。二进右厢房是吴清风原来的卧室,现在堆放了两副寿木。我站在那里,想象着吴清风和吴清德当年被陶红从床上揪起来那一刹那的情景。

新泉人谁也不会因为游街一事减少对将军的崇敬。吴清风和吴清德是同姓同族,却私通在一起,让新泉人丢尽了面子,也使吴姓人被陶姓人抓到了把柄,人们宁愿忘记这桩丑事。但他们感到奇怪的是,陶红不但没有杀掉吴清德,反而在第二天把她带回了新泉。半个月后,陶红随大部队经过长汀到达瑞金,开始了长征,也带着吴清德。他们一直没有离婚,直到老死。吴清德在陶红去世五年后患乳腺癌病逝于上海华山医院。

参观完吴氏宗祠回到文化站时,天色已完全黑暗。小文和小秋在昏黄的光线中吃着剩下的狗肉,我却一点食欲也没有,独自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我身后就是陶将军的展览室,冥冥中我仿佛看见他也端了张藤椅坐在展览室里,看着我的后面。对于这位传奇将军,不仅在新泉,在整个闽西都传说众多,最离奇的要数他参加过南少林,当过和尚的说法,把他的武功描绘得神乎其神,说他独臂可举千斤,一人能推动汽车等等,我对气功的最初认识可能是从陶将军的传说开始的。而传说最广泛的段子却是说他有一个习惯,凡警卫员进门不说“报告”,他躺在床上随手一枪,百发百中,因此死了不少警卫员。有一回毛泽东微服私访,也没叫报告,陶将军随手一枪,亏得毛泽东躲得快,叫道,好枪法!陶将军一看来人,慌忙跪地请罪。这则传说流传了至少十几年之久,现在看来显然是编造的,在当时没有什么娱乐的年代不失为一个好段子。很显然,人们对陶将军的传说偏重于他孔武有力的一面,而我这一次真正来到新泉后,听到的却是有关他和女人的事。

我预感到这些传闻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想着想着,竟渐渐在藤椅上睡着了。半夜我被一阵骚乱惊醒。醒来后听到吵架声。楼下有人大叫小秋的名字,让她下来,小文站在走廊上和那个人对骂,小秋没有发出声音。后来小秋终于下了楼跟那人走了。小文开始骂小秋。

我隐隐约约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极其高大,长长的腿弯弯的,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极其粗短。

这时一阵风吹过,我回过头,突然看见展览室的门开着。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这门打开过。

正当我被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想推门进去看一看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

陶金在走廊尽头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惊吓了,手上提着一盏马灯。

门不是我打开的。我解释说。

有时候它会自己打开。陶金说。


地  主

在连城县文史资料馆我见过一张吴清风的照片,他很年轻,清瘦,略显白皙,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凛之气。吴清风算不上是英俊的那种,只是有些书卷气,尤其是眼睛里透出的些许忧伤十分动人。他的形象和我看到的一张变法前光绪帝的照片相似。

照片的后面有一首诗的两句:蚕老有丝丝不尽,徒然作茧岂无哀。我想不到吴清风有这么好的文笔。在我的印象中,地主老财总是脑满肠肥、凶神恶煞的一类,而这个吴清风却会作诗,这两句诗显然是题在照片上赠给吴清德的,虽然照片上并未写明题赠给谁,但这张照片是吴清德死后从她一件棉袄的夹层里找到的。她临死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家人等了大半天才弄懂她的意思,是要把棉袄夹层拆开,找一件东西。大家以为肯定是存折什么的,至少也应该是一张党费证之类的东西,谁知道找出来是一张吴清风的照片。家人都很尴尬,因为它使一桩几十年的谣言终于被证实。知情的人都说老太婆死前这件事做得不妥。虽然六十年前吴清风和吴清德有过那回事,陶红也绑了他们游街,但事情毕竟过去六十年了。六十年来陶红不计前嫌,待吴清德不薄,无论是万里长征,还是在延安,以后又下江南当新四军,一直到打淮海,进北京,陶红都把她带在身边,当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待。所以老太婆不应该在死前还来这么一下,让陶红做鬼都不得安宁。

我对陶红和吴清风这段历史恩怨越来越感兴趣,尤其是跑了两趟文史馆之后,我暂时放下了水稻专家的传记,去研究陶红和吴清风的故事。据我了解,陶红抓住吴清风游街的当晚,本来是要杀掉他的,不知怎么就改变了主意,还对吴清风说了句话,那句话说的是什么,至今是个秘密。被陶红一枪打烂下身却是事实,因为这是许多官庄人当场看到的。吴清风当晚被人用竹担架抬上连城,找了一个著名老中医救治未果,因为整个下身都被打烂了,保住性命已经是个奇迹。

中午,小文来了。他显得垂头丧气,一蹶不振。我问他昨天晚上把小秋叫走的人是谁?他也蔫头耷耳,不回答。我很熟悉小文这种男孩,B型血,情绪波动大,前半晌觅死觅活,后半晌又见异思迁,看上去是个情种,其实用情并不专一。果然,他关门睡了两个钟头,起来邀我去卡拉OK,说那里有厦门来的小姐。

这么快就把小秋忘了?我问。

小秋?他左顾右盼,说,是谁的小秋?是我的吗?真是我的,我负责到底。不是我的,我是替古人担忧,瞎操心。走吧,去玩吧。

你真敢背着小秋找女孩?

小文露出神秘且有些下流的笑,说,你说我能闲着吗?只怕它不愿意,嗯?

谁不愿意?我傻傻地问。

小文大笑起来,我仍不明所以。我又问,昨晚那人是谁?

小文问,你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他凑近我,小声地说,神经病。

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那里发愣,不知道他是骂我神经病,还是说那个人神经病,我想骂我总不至于吧,我被搞糊涂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小秋来了。她是来找小文的,我说小文不在。小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说,昨天晚上把你吵了吧?真不好意思。我说没什么,我不好意思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秋也没有告诉我的意思,她显得疲惫,脸色很憔悴。我让她坐会儿,她说,你的文章不写了?我说,我觉得吴清风这人很有意思的。小秋就笑了,好像把烦恼忘记了一些,说,他是出名的情痴。

情痴?你是说他和吴清德吗?

想不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她笑着说,你听了可不能当真的喔,我也是听来的。

为什么不当真?你是讲解员嘛。我说。陶红进盐商吴昌如家帮工时年仅十六岁,但长得膀大腰圆。他是孤儿,他的双亲在一次洪水中丧生。吴昌如去汀江下游跑船时在一块麻石滩上发现了他。自从他父母死于洪水后,他就开始学游泳,有一身好水性,能一个猛子在水里脱下三层棉袄,后来他就在汀江边上靠救人和捞东西为生。他的力气很大,能一手提一满桶盐巴走过独木桥。吴昌如的盐船从汀江下游的峰市上溯到水口货栈,一路都是陶红当保镖,那时他还叫陶峙亮,人们叫他阿亮。有一回盐船在上杭下货包,吴昌如亲自坐轿子来监运,陶红第一次看见了吴清德。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能很好地形容吴清德的美丽了,因为日后跟陶红转战南北头戴八角帽脚扎绑腿的吴清德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美丽,而是一个臃肿的女干部,略显病态,脸部浮肿,眼神涣散,整张脸毫无光彩。与游街那个晚上人们见到的吴清德判若两人。陶红在上杭码头第一次见到的吴清德年轻漂亮,看上去像刚刚成熟的杏子。当时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她本人,只听说吴昌如养在深闺有一个漂亮女儿。人们真正看到吴清德却是在游街的那天夜里,这是官庄人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夜晚,使人刻骨铭心的不是看了一次游街,也不是看了一个美女,而是看到了一个美女被羞辱。那天晚上见过吴清德现今还健在的官庄人都说,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到了。那个晚上的吴清德可以用“惊艳”两个字来形容,她被脱得精光,和吴清风绑在一起,人们奇怪的是,从吴清德脸上没有看到一丝受屈辱的痕迹,她的脸被火把映得通红,脸上挂满汗水,不是泪水,她喘着气,死命地抱着吴清风,但吴清风十分痛苦,吴清德抱他时他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吴清德一滴泪也没有流,似乎还有一种喜悦——甚至可说是狂喜出现在她脸上,她看着吴清风的表情让官庄人难以忘怀。

这骚娘们的心算是被吴清风勾走了,没得办法了。当时有人就摇头。

事后,吴清风曾一度想自杀,不是因为被陶红打烂了下身,而是因为他令吴清德蒙羞,他认为是他连累吴清德被当众脱光衣服,羞辱了整整一个晚上。吴清风觉得他已经没脸再活在世上。但吴清德再也不知道这些了,她随陶红入江西,开始了长征。自从那个夜晚吴清德发出灿烂的惊艳过后,她像一朵花一样很快凋谢了,人们再也没有见过一个漂亮的吴清德,人们见到的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红军家属,脸上充满疲惫和病态的苍白,营养不良加上劳顿,使她的颧骨增高,皮肤变黑。解放后吴清德发福后脸部略肿,看上去好看了一些,但那个夜晚惊艳的吴清德一去不复返了。

人们有理由猜测,是吴清风使她那么美丽的,一离开吴清风,她就像花一样枯萎了。

可是,如果把吴清德嫁给陶红说成是一朵花插在牛粪上也是不合情理的。陶红长得并不难看,虽然脸有些粗短,但作为一个男人来看,他肯定要比吴清风英俊、挺拔,吴清风虽说清秀,却有点像当时的肺痨鬼。其次,在上杭码头吴清德和陶红第一次见面之后,是吴清德自己先喜欢上他的,陶红虽然也喜欢她,但他毕竟是她家的工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天,货包由鸡公车运至新泉,卸完货后,陶红和吴昌如父女一起回到家。当晚,陶红和吴清德第一次在装盐包的仓库里约会。两人疯狂地在盐包上乱滚,来了一次又一次。陶红万万没想到东家的女儿如此大胆,而且他发现她还是个处女。过去在押船的途中,陶红也随船工逛过一两回窑子,但他不了解女人和感情。从这个晚上开始,陶红好像什么都懂了。

盐商吴昌如对此一无所知。

此后的半年里,陶红和吴清德只要一有机会就关在仓库里,他们经常一关上仓库门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脱衣服,然后一直不停地做爱,陶红强壮的体魄让吴清德陶醉,而吴清德大胆的迎合也令陶红心醉神迷。吴清德知道父亲不可能同意他们的婚姻,她要陶红带她远走高飞下广东,陶红心存疑虑,因为吴昌如待他不薄。吴清德把自己的积蓄全给了陶红,还每月从家里偷些钱给陶红,让他筹备私奔的事。陶红流着眼泪对吴清德说,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我有什么,你这样为我?

我心里有你,你就带我走吧。她说。

你对我那么好,以后会不会变?

我永远不会对你变心的。吴清德说。

我娘死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陶红说,今天我才觉得活得像人样,我就是上山当土匪也要带你一起走。

逃跑的计划一直在准备着,但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半年又过去了,陶红和吴清德继续在仓库约会。接着,吴昌如买下了官庄吴昌真的五十亩地,搬到了官庄。逃跑的计划只好暂时搁浅。

这次搬迁是陶红噩梦的开始。

小秋讲的是我听到有关这个事件最完整的叙述,她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是她那讲解员的身份和好奇本性使她比别人多了解了一些,而且男人女人的事对她也有足够的吸引力。

为什么说那次搬迁是噩梦的开始?我问小秋。

小秋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其实,我认为陶红和吴清风都是不错的男人,有一段时间听说他们还挺要好。不过,这样的男人为一个女人反目为仇的事多得是,哼,我找的男人有他们一半就好了。

你是为了这句话才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我听吗?

小秋没吱声。

但陶红把他们赤身裸体绑出去示众是残忍了点儿。我说。

小秋说,夺人之爱就不残忍?陶红可能是被气疯了,才那样做的,男人嘛,其实他是很爱吴清德的。

我不同意,爱她爱到一个地步,就把她脱光了去示众吗?

所以,陶红终生后悔那个晚上的事,把吴清德带在身边,直到老死。我认为是这样的。可是对吴清风,他好像是决不饶恕的。

他不是没杀吴清风吗?

对,但你知道那个晚上他离开时对吴清风说了一句什么话吗?他对吴清风说,我留你一条命,让你看着你喜欢的女人永远是我的老婆,和我睡,为我生儿子。你到死都是孤单的一个人。一个废人。昨晚上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我相信我是听到它了,虽然下着雷雨,但我隔壁的展览室似乎有人哭泣,使我战栗不已。小文来了,我向他说起这事,他不相信。他嘬起嘴向我做出一种痛苦状,走路两腿奇怪地分开着。倒霉倒霉,只放一炮就撞上了。他骂骂咧咧地说,人家打十几炮一点事儿也没有,我一炮就死。

他这么粗俗的说话很容易让人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无话可说,只是看着他,他就笑了:看着我干什么?喂,不要告诉小秋,真的。

怕被别人知,除非己莫为。我说,你不是不爱她了嘛。

爱?小文龇着牙笑,现在这个世界究竟谁爱谁?

我知道这是一句著名歌词的翻版:现在这个世界究竟谁怕谁。小文凑上来道,我倒无所谓,你一个人写文章不嫌闷得慌?去玩玩也没什么,灵归灵肉归肉嘛,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我教你一个办法,要上的时候,用手摸一摸就知道了,没病,上马;有病,穿雨衣。也不是每次都会染病,我这次也没真染上病,医生说了,非淋菌性尿道炎!

我听了恶心得差一点吐出来了,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我在省里认识的那个机灵的小伙子联系起来。我直截了当地皱着眉说,小秋嫁给你会吃亏的。

小文哼了一声,别把她当天使,我会赚钱,要不她不会在我和那个神经病之间摇来摆去。

你能赚什么钱?我不相信他能赚什么钱。

小文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旧烟壶:我倒腾古董,告诉你,比你卖文章挣多了去了。

那你和陶站长是同行了?

我跟他不一样。他专收不卖,我只卖不收,他是做事业,我是赚饭吃,两码事,回见,我找老陶去了。

说完撇着腿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发愣。我回到房里,着手整理吴清风初遇吴清德那段故事。

应该说,陶红和吴清德刚开始相处时是有真感情的,都准备私奔了,说明已经到了患难与共的程度,按理他们的关系不该起变化。陶红随吴昌如搬到官庄后,与吴清德的事渐渐被吴昌如察觉,他大为惊骇,但又抓不到什么真凭实据,加之和陶红的关系不错,不好立即反目,于是找了个理由辞退了他,把他介绍到吴清风府上帮忙,做半个管家,想以此冷淡他和女儿的关系。陶红被辞心中烦恼,但到吴清风家后,吴清风对他不错。吴清风不做商贸,是名副其实的地主,官庄的大部分土地都是他的。他父亲吴昌品刚死,吴清风才接手一年,就为家里添了几十亩山林地,手段比吴昌品更厉害。在吴清德出现之前,吴清风专心理财心无旁骛,偶尔作作诗。十六岁时娶了个修坊女人为妻,至今没有生养。几年来,吴清风就这样照本宣科地过着日子。

陶红在吴清风家做了半年,吴清风渐渐了解了陶红和吴清德的事。他同情陶红和吴清德,大骂吴昌如霸道。从此,陶红索性用吴清风府上作为和吴清德约会的地方,吴清风也答应为他们保密。三个人很快就混熟了。

变化是悄悄开始的。最早出现的唯一迹象是吴清德对私奔计划日益淡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清德很少提私奔的事了。陶红毫无察觉,他为人性格粗疏,很难细致地注意吴清德身上的变化。无论是好的变化和坏的变化。每次约会,他似乎总是永远沿用老一套的做法,先抱住吴清德一通狂吻,然后就开始疯狂做爱,整个过程非常莽撞。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吴清德被他身上威猛的气势吸引住了,的确心醉神迷过一阵,后来她对这种缺乏变化的亲热有些烦乱。直到有一次陶红抱住她疯狂做爱时动作粗鲁,弄出血来了。吴清德一看见血,就什么兴致也没有了。陶红问,血?哪儿有血?最后到底是谁的血也搞不清楚,反正是出血了。从那次之后,吴清德对约会的兴趣明显降低,尤其对亲热之事已十分勉强,陶红竟未警觉。他为人忠诚,所以凡事在他看来,一旦决定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但对他而言噩运还是开始了。他有所意识,但不敢相信。有时并没有约会,吴清德也来静庐玩,就是现在的吴氏宗祠。有一回,陶红看见吴清德和吴清风在花园里,吴清德说来找他没找到。陶红感到疑惑,他去连城收账吴清德是知道的,为什么还在这里等他。陶红没有往深处想,况且吴清风为人正直,对他也很好,和他称兄道弟,所以这件事陶红没往心里去。七月初七,陶红又去连城收账,回来时同行的会计阿七有意无意地问起陶红的婚事,陶红心中烦恼。阿七问他为什么烦恼?陶红说吴昌如不会把女儿嫁给他。阿七就笑了,说,这倒是小事。陶红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这样说。阿七说,有一种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有一个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陶红闷闷不乐地回到静庐,又看见吴清德和吴清风坐在明德厅下五子棋,吴清风看见陶红就站起来说,阿亮回来了,吴清德等你好久了,你来跟她下。吴清德说,吴清风教了我好多诗词,要教给你。

陶红和吴清风下了几盘五子棋,步伐混乱,输得一败涂地。当晚,他闷闷不乐地送吴清德回了家。等他回来,看见吴清风还站在大门口,神情有些奇怪。他就问,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吴清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以后收账叫阿七去就可以了,让吴小姐久等。

这句话让陶红想了一夜,他渐渐觉察出一种隐隐约约的东西,一种让他非常痛苦的东西,像水渍一样慢慢浸洇、扩散。这是一种让他非常不愿意去想象的情绪,开始不由分说地霸占了他的心。富甲一方的吴清风大可以欺行霸市抢占民女。如果他是把吴清德硬生生地抢去,陶红反倒不会这样痛苦,恰恰吴清风不是那种人,他一不欺行霸市,是远近闻名的本分的好地主;二来他会诗词歌赋,算个知书达理之人。可以这么说,如果二吴之间有什么事发生,不说是吴清德自己找上门去,至少也可说是两厢情愿。

陶红想都不愿想下去。但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有一天吴清风去长汀买木材,吴清德来到静庐,说是来找陶红的,但一听说吴清风去长汀买木材了,陶红看得清清楚楚,她脸上的光彩刷的一下全褪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吴清德神不守舍,她极力和陶红说话,但陶红这回看得明白,女人是骗不了人的,她在爱谁是很清楚的。过去陶红浑然不觉是因为根本没朝那方面想,现在他终于看见了,看见了一个神情恍惚的吴清德。

陶红抱住了她,比平时抱得更紧,吴清德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以前她从来不会发出这样的颤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的脸微微侧着,眼神涣散,看着另一个地方,避开陶红的眼睛,她眼里明显含着一层薄薄的泪花。他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对她说,走,我现在想和你做,就现在。

说着他用力抱起她,她咽了一口唾沫,有些挣扎,很轻微的一下挣扎,像是不经意的自然反应,但陶红感觉到了。你不愿意?他问。

吴清德大梦初醒,才把目光收回来,慌忙说,不,我愿意,我愿意。

她这样连着说我愿意,并主动牵着陶红的手走进他的房间,一下子脱光了她的衣服。

来呀,我愿意。她看着他说,我没有不愿意。

陶红却站在那里,他感到空气中有一股虚伪的成分。他觉得吴清德是不该把衣服脱得那么快的,仿佛要向他表白一种东西。她应该像过去那样,让他来脱。刚才他明明感到她拒绝地挣扎了一下,可是现在,她像变了一个人,这是为什么呢。

阿亮,我没有不愿意。她又说,她注视陶红的眼神,紧张又警惕。

可是当陶红真正进入她时,她却叫喊了一声,像是一口气长长地从她胸中被挤出来,充满着压抑的痛苦。她的眼睛看着门,好像这扇门随时会被突然回来的吴清风推开一样。

陶红事后回忆道,从她那一声叫喊开始,我就知道她的心属于谁了,她跟我亲热,眼睛却望着门,好像怕被她的丈夫看见似的。可谁是她的丈夫呢?我。当时她还跟吴清风连抱一下都没抱过,却怕对不起他,我惨不惨?!

陶红崩溃了。他一个人上了梅花山,狂吼了两天两夜,山上住的山民都听见了他的吼声,有人以为老虎又回来了。吴清风吩咐家丁找了两天两夜,吴清德心急如焚。

第三天傍晚陶红被人从山上抬下来,他饿得形销骨立。吴清风和吴清德在明德厅等他。桌上摆满了酒菜,但陶红一口也没吃。他看也没看吴清风一眼,对吴清德说,我说过上山当土匪也要娶你,跟我走吧。

吴清德嘴唇颤抖着,没有说话。

那我一个人走。陶红说完,大步从明德厅走了出去。

半个月后,传来了陶红上山当土匪的消息,他袭击的第一户人家就是盐商吴昌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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